第四百二十二章 回忆,是一种惩罚
作品:《帝国王权》 最新网址:www.xs.fo</p>门窗都封闭着,却有无来由的风吹了起来。
仿佛是夜晚海风般阴冷而强烈,吹散了洒在门窗边上的盐。
窗帘海浪般涌起,衣柜、梳妆柜的门都被吹得反复开合,拍打着发出巨响。
床边梳妆台上的油灯、首饰盒与画框被一股力量横扫而过,在巨响中散落满地。
护林员和他的妻子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切,在过往40年的生命中他们还从未见过这种无法解释的可怕景象!
妻子捂住自己嘴巴,让自己不要尖叫出声,拼命向丈夫怀里钻去,而护林员此刻却只能本能地揽住妻子,无法为她提供半点温暖。
面对这种情况,他们本该逃走。
任何人面对这种情况都该逃。
但他们没有,因为此刻坐在床上、引发了这一切的人,正是他们的女儿!
“爸爸、妈妈……”女孩带着魔鬼一样的僵硬笑容,口中发出哀求的声音:“求求你们,放我出去吧,我好痛、我好痛——”
“不要再糟蹋我的女儿了,你这该死的邪魔!”护林员身体颤抖,死死拽住自己的妻子。
但此刻他更怕自己忍不住要冲上去,打断正在进行净化仪式的拉克丝神官。
一丝悔恨从他心头涌起。
早在1个多月前他就发现了自己女儿的异常。
从前开朗活泼的孩子变得不苟言笑,家里有些东西会莫名其妙消失,半夜总会有奇怪响动,好像是女儿在和什么人对话。
护林员没有声张,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女儿被当成女巫。
他不能失去自己的心肝。
当护林员发现女儿抱着家里的母鸡活活将其咬死、吞吃时,他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于是就不惜远赴雄鹰镇去找拉克丝——
因为他不信任本地神官,那位古板的神父只会将他女儿活活烧死,只有拉克丝,才会对哪怕最贫苦的人平等地施以关照和同情。
此刻。
拉克丝正半跪在床前,纵然手中圣徽已经弯曲,却还是平静吟诵着经文。
圣光在她身上披上了一层白蒙蒙的披风。
黑暗莫名的房间中,她便是唯一的光。
此刻经文颂念渐渐结束,拉克丝睁开眼睛,水蓝色的眸中似有圣光荡漾:
“……以光明之主的名,以祂的怜悯、智慧和勇气为证——
我命令你这污秽的灵,报出你那该受诅咒的名号!”
本来似乎毫无目的散落在房屋周围的盐散发光芒,构筑出神圣的正五芒星光辉,也让整个房间的黑暗褪去!
床上的小女孩发出了痛苦的尖叫,脖子忽然倒转了180度,黑色鲜血从她五官中流出:“……爸爸、妈妈!快让她停下!”
拉克丝神色肃穆而庄严:
“《圣言录》第7章第13节,主言:汝为何名!?”
小女孩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,指甲嵌进皮肤流出黑色鲜血,本来是坐在床上的她一条腿忽然违反常规地弯折了90度,想要堵住自己的嘴巴!
然而拉克丝的声音却带来了一种让她、或者说她体内恶灵无法违逆的意志,不得不听命而言:
“桀派·骨鲁梭斐……”
桀派是9层地狱中第3层的主宰,骨鲁梭斐才是这恶灵的本名,只有4字真名意味着它是地狱中的下等恶灵。
拉克丝直起身来:“以月桂之冠与光明之主的剑作凭,以恶龙之血与庇护人族的权柄为据——
这躯壳是纯洁之灵的殿,不容污邪亵渎!”
“退下!”
女孩的嘴巴蟒蛇般张开,发出不属于活人的凄厉尖叫:
“不……不!!!!”
声音由尖利变成粗豪,一道黑红虚影被拉出了女孩的身体。
咚。
女孩瘫软在床上,汗水从她皮肤渗出,但屋内的五芒星神圣法阵的光芒却未曾暗淡。
“女儿——”母亲挣脱了丈夫的怀抱,飞奔着冲向床前。
全然忘记了拉克丝此前的嘱咐。
“回来!”护林员要去拉妻子的手臂,然而却还是迟了一步。
地上盐巴构筑的法阵被蹭断一块,沉沉黑色雾气仿佛脏水般渗出、铺满了整个房间!
护林员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歉疚。
身为一个凡人,他不知道地狱中这种能来到人间的恶灵、在适应了物质世界的法则后,每一个都有最少3阶的实力;也不知道一位神官被恶魔欺进会有怎样的劣势。
但他长着眼睛,能够清楚看到自己女儿身体发生的可怕变化!
头发疯长如同水草,身体拉长仿佛瘦长鬼影,皮肤变得青黑好似死者,一张遮蔽在长发下的面孔上带着刻毒而阴狠的笑意,那变成利爪的双手猛地刺向拉克丝!
“美丽而善良的蠢货!”
作为来自第三层地狱的恶灵,骨鲁梭斐邪恶而聪明,虽然有着3阶实力,但见到拉克丝到来时,心中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失落。
他好不容易钻开地狱缝隙来到物质世界,恐怕马上就又要被送回去了。
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,这名美貌不输魅魔女王的神官,竟然没有直接动用神术驱逐他,而是布置了净化仪式!
如果放在半个月前,这一套对他可能还有效,但现在他却已经近乎完全掌控了这具身躯,这套仪式成功的可能性不足3成。
身为神职人员,这神官一定比他这个恶灵更清楚其中利弊,但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。
答案只有一个,那就是她实在太善良了,不忍心伤害到他附身的这个女孩。
嗖——
利爪从拉克丝脸边划过,带起了几缕断掉的金丝,这位神官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突袭。
“别动,神官阁下!”骨鲁梭斐大声道:“现在,老老实实站在那里,让我吞噬掉你的精华,不然的话——”
他尖锐利爪指向门口瑟瑟发抖的护林员夫妻:“我现在就杀了他们!”
护林员身体颤抖,想要大喊出一些故事中英雄们的台词,比如“不要顾忌我们”、“杀了这个恶灵为世间除害”,然而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求生本能已压过一切。
“呵呵,人族啊……”骨鲁梭斐不屑一笑,将目光落在了拉克丝身上:“现在……你在干什么!?”
拉克丝双手交握、双臂平举,念完了最后一段祷词:
“……至圣裁决!”
圣光在她脚下风一般卷起吹拂,又如电光般缭绕,撩动了她的衣摆。
在那洁白圣光的照耀下,她的面孔如同天使般圣洁。
骨鲁梭斐想要动作,但地面却忽然升起了一座光辉构成的十字架,条条圣光锁链穿梭而起,将他牢牢捆在了上头!
那锁链接触之地,浓厚的黑雾便飘飞而起,又被随之而来的圣光净化干净。
拉克丝平举的双手间,圣光在绽放。
“不、你不能这样,你不能这样!”骨鲁梭斐声嘶力竭地痛呼:“你要是杀了我,这个小姑娘也会死、也会死!!!!”
他以为依照拉克丝此前表现出的性格,这时候一定会有所犹豫、有所迟疑,但拉克丝却没有。
这时候,他只能动用事先埋下的暗手。
一抹黑气在护林员妻子的头上牵动,这位妇女忽然一声尖叫,爆发出了可怕力气挣开护林员的束缚,扑向了拉克丝:
“别杀我的女儿!!!”
然而还没等接近拉克丝,她就被一层圣光猛地弹飞出去,砰一声贴在了墙上。
与此同时,拉克丝手中圣光绽放到了极限。
圣光如洪峰、如沙暴、如泥涂般汹涌而出,冲散、净化着一切邪恶和黑暗。
拉克丝的金发飞扬涌动,神情坚毅不含半点怜悯!
“啊!!!!!”凄厉吼叫从骨鲁梭斐口中传出,双眼暴突、长舌颤抖,在圣光的照耀下那青绿色的皮肤蜡烛般融化开来!
虽然痛苦,但骨鲁梭斐并不绝望,他是地狱的恶灵,此时被超度也不过是回归自己本来居所。
可当他离开小女孩的身体,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可怕刺痛!
这圣光、竟然在从根本上抹除他存在的痕迹!
身后已经绽开回归地狱的裂隙,但那圣光构筑的十字架上,锁链却将他牢牢捆在原地!
这一刻他才明白,拉克丝之所以要先举行净化仪式,不是愚蠢,而是自信。
哪怕他没有被仪式净化,拉克丝也能将他彻底消灭!
“我诅咒你、我诅咒你——!!”
只是这声音,无法在物质世界传播,而他带着恶意的所谓诅咒也在圣光之下被蒸发干净。
圣光消失殆尽,拉克丝双手垂下,缓了口气。
此时护林员的妻子已经在丈夫怀中醒来,回想起刚刚自己所做的事情,愧疚非常:“对不起,拉克丝神官……”
“你只是被操控了而已。”拉克丝反而安慰起了她。
护林员的妻子点头答谢,来到瘫坐在地上的女儿身前,跪下去的同时眼泪就已流出。
护林员闭上眼睛,长叹口气。
他们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女儿。
“妈妈……爸爸……”女孩嗫嚅着:“我……好饿……”
护林员狂喜过望,摸了摸女儿的脸颊,转头对着拉克丝就跪了下去:“光明之主在上,神官大人,感激您的帮助!”
拉克丝平静地接受了他的礼节,随后道:“这种方法比净化仪式的效果更猛烈,也对她本身造成了不小伤害。”
“之后一年,都不要让她剧烈运动,多吃些肉,不行的话就多吃点鸡蛋、多喝点牛奶,最好每周带她去教堂祷告一下。”
这番话听得护林员夫妻两人连连点头,随后膝行上前,将一只钱袋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拉克丝手边。
拉克丝接过:“愿主保佑你们。”
随后便转身离开。
她不缺钱,也不在乎钱。
可要是拒绝这笔钱,她固然可以获得一个善良、不求回报的名声,可那也堵死了其他以此谋生的神职者的出路。
教廷中一些神官的腐败,和这种严苛到不近人情的道德标准不无关系。
至于之所以一开始不使用神术,是因为直接以神术驱邪,对小姑娘的损伤会比较严重,她的目的毕竟是救人。
当拉克丝回到雄鹰镇教堂时,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昏暗。
晚霞给大地涂上了好看的红。
原则上来说,拉克丝已不属于教廷的在编神官,不应该居住在这间教堂里。
可原则是原则,并没有人对此表示不满,哪怕在隔壁雪枫领的主教赫林德也是装作不知。
此时教堂里已经渐渐少了祷告的人,拉克丝便坐在了告解室中。
听人倾诉、告解自己的罪过,也是一位神官必不可少的义务。
有农妇来倾诉,自己为了报复丈夫的母亲,在她的面包中加了指甲;有面包商告罪,为了提升利润,把每一块面团的分量都减去了1/10;有丈夫来告解,自己醉酒之后殴打了妻子。
拉克丝温言劝慰着,从不曾露出半点鄙夷、不屑或者敌意。
又一个声音出现在了黑布覆盖的隔板后头:“拉克丝神官。”
是菲奥娜。
拉克丝道:“请说。”
短暂的沉默之后,菲奥娜艰难开口:
“……我想告解我对祖父的不敬。”
“我的祖父戈登先生,是一位和蔼、慈祥有时候又会很严厉的老人,我从小父母早亡,是他将我带大,他对我的爱说也说不完。”
“可就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,整个人却变得疯疯癫癫,什么人都认不出来,稍有不如意的地方,就会大声打骂别人。”
“一开始,我还能沉下心思去照顾他,可后来,不知道怎么,我的耐心越来越少、开始对他发脾气、开始骂他……”
“甚至、甚至有的时候,我竟然还会期待他的死亡,我、我实在是……”
说到这里,已经泣不成声。
拉克丝听了,也不由得暗暗一叹,随后柔声道:
“这并不是一种罪孽。”
“人与人的关系,来自于情感的纽带,需要双方共同维护,当戈登先生陷入昏聩境地,他就已经失去了与人建立、维持纽带的能力,只有你一人付出,当然会对这段关系感到疲惫。”
“嗯……”菲奥娜的情绪平稳了些,但显然还没有走出来。
拉克丝继续道:“我和我祖父相处不多,但我有一个老师,我从小就是被他带大的。”
“曾经,我不顾他的劝阻,执意去往精灵帝国,回来之后受了不小的伤,你猜,老师当时是什么心情?”
菲奥娜不假思索:“他一定会心疼你把自己弄伤。”
“是的,的确是这样。”拉克丝点点头:“放在戈登先生身上也是一样。”
“在他生命末期,只有躯壳还算活着,灵魂已经浑浑噩噩,如果他当时清醒着,一定不会让你受苦。”
“而如果他现在还活着,看到你因为他的事伤心难过、一直走不出来,也一定会非常心疼的。”
拉克丝沉下声音:“光明之主并不会原谅你,因为你本身没有罪孽;而戈登先生一定想要看到你幸福地活着。”
“就算是为了他也好,放过你自己吧。”
菲奥娜带着种种鼻音回答:“嗯……谢谢你,拉克丝神官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,菲奥娜起身离开。
拉克丝知道,菲奥娜不可能因为自己一番话就走出来,但至少这可以是一个开始。
人,不能永远沉浸在回忆里。
对念旧的人而言,回忆是一种惩罚!
回忆也总是喜欢惩罚那些念旧之人!
脚步声响起,接着是布料摩擦声,又有人坐到了告解室对面。
然而这一次却是长久的沉默,显然对面的人对讲述的事情,十分难以启齿。
“拉克丝神官……”
是丹妮丝!
拉克丝有些惊讶,但还是平静回答:“请说。”
“我、我想在这里,向我主坦白……”丹妮丝的声音都在发颤,死死咬住了嘴唇:“我和雷文,有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。
她不知道拉克丝会有什么反应。
但她也只能和拉克丝倾诉。
丹妮丝的确喜欢雷文,和雷文的叔叔唐纳德既没有感情基础也没有夫妻之实。
但她毕竟是雷文的叔母,道德上的困惑和压力一直堆积在心头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拉克丝的声音反而平静:
“你和我都知道雷文的性格和脾气,他主动之下,你拒绝不了、也不会有拒绝的余地。”
“至于这种不伦关系,虽然为道德所不容,可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,不涉及不忠或者背叛。”
“我主可以原谅将剑刃对准他的民众,又如何不会原谅这点小小的错误呢?”
丹妮丝设想过拉克丝的反应,可能是愤怒、可能是悲伤、也有可能是压抑之下的敷衍应对。
这样她都可能会更好受些。
唯独没有想到,拉克丝竟然表现得如此大方,这让她心中更加愧疚:“……可我伤害了你。”
“如果不是抱着阴暗的心思,我也不会选择向你倾诉……”
“这没什么。”拉克丝的声音依旧平静:“我也是女人,能理解你的心思。”
话说开了,丹妮丝心里才真的轻松了些。
她嫉妒拉克丝。
不是因为拉克丝比她年轻、家世更显赫。
而是因为丹妮丝清楚,雷文心中最看重的只有拉克丝,她永远都替代不了。
如今听到拉克丝的答复,她心中的嫉妒才烟消云散。
拉克丝竟然就这样原谅了她的阴暗心思。
如此善解人意的姑娘,谁又能不喜欢呢?
“丹妮丝夫人,你也不必太在意我。”拉克丝道:“我身上带着剧毒,最多不过5年就要回归光明之主的国度。”
“到时候,还需要你陪伴雷文走下去。”
明明谈及着自己的生死,但拉克丝却毫不在意。
那并非伪装,而是真的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,平静安和。
丹妮丝心头一颤:“你放心,雷文一定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的。”
“我也会全力支持他!”
这并非是一句情绪激动下的空话。
因为丹妮丝接下来,就要第一次回到属于她的领地。
全力为战争做好准备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