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她的脸,总是洗得比别人干净

作品:《一段楼梯

    最新网址:www.xs.fo</p>她聪明得已经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发脾气,并且知道了要更深地去了解他。她还没有聪明到,怎样正确地去行动,去化解。

    正是因为她一点行动也没有,正是因为她一点言语也没有。除了她自己不觉得自己是个笨蛋之外,在冼锐看来,一个没有任何行动力的人,就是一个大笨蛋。

    她曾经听那些心地善良的老婆婆描述过这样的一类人,她们会说:“他心里清楚得很,他聪明得很。”她也听她同学描述过这一类人:“不要欺负人家,人家只是学习差一点,人家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
    最初,她所听到的是她们同情和认可他。然而她却并没有真正地去听懂,她们那仅仅只是同情他,而并没有认可他。

    后来,她竟然惊奇地发现:她们只是心地善良,她们只是不会像其他恶人一样欺负他,她们也并不会耗心耗力地去和那样的人做好朋友。

    那种人,天资受限,再加上从小受训练少。他的心里明白,但是却心思简单,言语木讷。他的脑子总是转不过弯,他办事总是差那么一点点。他就是人们眼里的“老实人”。那个年代还真不少,因此并不奇怪。

    那些更普通的人家甚至还专挑这样的人嫁,说是心眼少,踏实。如果嫁错了,如果油滑,那也只会说:“原来,并不老实啊!”如果笨,那也只会说:“老实得像一块木头一样。”

    可是,她却并不是那一类人。她的天资是可以的,她的学习是可以的,心眼是很多的,她只是见识少。

    见识少也并不要紧,见识少他可以带他。但是她的心眼太杂,常常走岔,他却带不动她。

    况且,她就算是看懂了老实人。以她有限的阅历,她也根本就看不懂他。她也只看到了一个点,她也只看对了一个点,她还完全都没有看到整个面。

    她就只盯着他的一个小缺点,而不是他这么大的一个大活人。她也并没有看到,他的脾气,以他的体量,那不过只是他的呼吸。

    他对她说:“我说话本来就是这么大声的。吓着你了?那我以后不了。”

    而她,却偏偏不信。

    也许,她前面所自认为的不错,其实却是每次都错一点点。而结果却是失之毫厘,谬之千里。

    因为,她当时还没有学会,如何去连贯地思考。如何去舍末逐本,如何去做计划。她就算是不会做计划,她也应该相信他的计划,并且按照他的计划来走。

    可是,与他相处,她从来都没有想起过他的重量。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,他的每一句话,都是一言九鼎的。

    她还没有学会。

    如果她那样去想,那么,她将不堪重负。恐怕,他们甚至连开始,都开始不了了。就像小时候,父亲要去上班挣钱,就不能在家陪伴她。如果她和父亲在一起,就要离开母亲一样。条件有限,只能占一个,而不能够既要……又要……

    他曾经两次问她:“你吃饭去吗?”

    他曾经两次说过,让她少带点东西。

    他曾经两次说过,让她好好睡觉。

    她其实是听懂了的,但是,她并没有想到,后果会那么严重。因为,她的身边,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人,能够言出必行地给她点颜色看看。

    一是她从小就比较乖,二是她除了学习之外,并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。老师和母亲,最多只是自说自话地叨叨一下。就连九姐和前老板,要求都不严。火锅店的管理,甚至是松散的,而大家却觉得好玩,没有丝毫的危机。

    难怪不得它要倒。

    就算是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不对,她的心里也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疼痛。无非就只是换了一个老板而已,她都还是在这里,工资也同样是一百五十元。如果实在待不下去,就换一家,或者是回家。

    而回家,她母亲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家里的艰难的。

    她从来就没有因为写错了字,而被罚抄十页。她从来就没有因为没有化妆,没有穿袜子,而受到过任何惩罚。

    九岁的时候,因为她没有每天及时倒尿罐。那个讲究的老师,再也不让她住她的房子,并且冷眼看了她。这是她,唯一受过的惩罚。

    但是,叔叔向她赔了不是,却并没有说什么。她母亲也一声不吭,并没有说什么。他们反倒觉得她独自一人离开家上学,而又寄人篱下,并且还是全班第一。太难了!

    他们甚至会说:“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狗窝。”真不知道,一个狗窝里面,就几颗草而已,又有什么好留恋的?真不知道,一个儿女,尤其是儿子,他如果天天在家,而又家徒四壁,他又到底会有什么出息?

    也许,并不是。他们只是觉得她这么小就离开家,太可怜了,不忍心有任何的责备。况且,还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。而不是,她很勇敢,很能干,很坚强。而不是淡化老师的反应,强化她将有一个美好而灿烂的明天。

    还是,只有家里最安全,最温暖,外面的世界,都是一片冰冷与黑暗?

    还是,希望儿女永远都不要混得太好,飞得太远。永远都不要离开父母,以免他们老无所依?养儿的目的就是为了防老,不然打水漂,白养了。

    唉!原来所有的大人都是不喜欢解释的,只等小孩子自己去猜。就是让他们解读,他们也从来就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。

    他们也只会说:“在家千日好,出门时时难。”他们也只会说家最温暖,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家。为什么?不知道。老一辈就是这个样子说的。

    这样的孩子,也的确是胆小的,胆怯的,飞不高。

    他们都认为,那个老师是小题大做。或者是太严苛了,不近人情。她还只是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。

    什么是阶层固化?这就是阶层固化,而不是只有走后门和底层的拉扯。所有的一切,都只能够困住胆小的,胆怯的人。如果一个人,他能够把自己倒腾得像模像样,既勇敢又有能力,又有谁能够困住他呢?

    但是面对一个小孩子,也的确是有风险的。他到底能够承受多大的压力?需要不停地去试探与测试。

    在邛海回来的三轮车上,她告诉冼锐说她马上就要回家了。在火车上,她想回家。在昆明的宾馆里与冼锐发生冲突之后,她想回家。在小王送她到昆明车站的广场上,她想起母亲在等她回家,甚至是父亲的灵魂也盼着她回家。

    也的确是,他们都盼着她回家。只要一遇到一丁点的困难,她就害怕,害怕城市的陌生与冰冷,她就想回家。城市为什么是陌生与冰冷的?因为别人都是这么说的,书上都是这么写的。

    当然,她们也是从这件事情上面汲取了教训的。那就是,从此以后,她们更讲卫生了。而如果是换做另外一个更木头的人,怕是不但不悔改,反而还要记恨老师一辈子。

    但是,她们却并没有能够举一反三,把它运用到生活和学习的方方面面。比如,写字一定不能涂黑,学习一定要争第一,裙子边上一定不要留油渍。

    冼锐对她说:“就你脸上,什么也不长。”其实,她的右脸上,是有比较大的一颗痣的。初相识,他看见她脸上,什么也不长。然后,他看见了她,裙子边上的一个油点。再然后,他看见了她,嘴角边残留的一点点奶油星。

    如果再相处下去,他迟早会发现她,隐藏在右脸上的那颗痣的。迟早。也许,痣是天生的,他可以容忍。但是,他却不可能无限容忍,她的裙子边上总是有一个油点,她的嘴角边上总是残留着一点点奶油星。

    油渍和奶油星只是类比,就是,做事总是不够完美,总是要残留一点点蛛丝马迹。

    而那个严苛的老师,她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的。她的脸总是洗得比别人干净,她缝的缎面被总是比别人针脚好,她总是比别人更有精气神。也许,连她教育的儿女,也都比别人更胜一筹。

    到底是因为她嫁了镇长的儿子而严苛,还是因为她的严苛,镇长的儿子才选择了她?恐怕是因为,后面的原因吧?那些厉害的人之所以厉害,就是因为,他们甚至连任何一件小事,都不肯放过。

    他们的眼睛里,可是容不下任何一粒沙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