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

作品:《你是我的缘由,我是你的远方

    窗外朦朦胧胧的,横亘在城南的寒山依旧黑黢黢的,庞大的轮廓若隐若现。因战火烧毁了半山腰的钟楼,河都八景之一的“寒山钟声”从此哑了。

    黎明到来的速度很快,几乎没怎么过渡,窗外就大天亮了。从长夜中醒来的河都城弥漫着一层雾气,潮湿而清冷。战火平息后,军管会迅速组织街市开业,商家吆喝声此起彼伏,那些游动的小商小贩挑着担子又开始走街串巷了。

    学校开课后,柳絮班上新来了一位女老师,留着短发,说着一口和本地人不一样的语言,字正腔圆,朗朗上口,听起来和最近在收音机里出现的声音是一样的,透着明快,充满了坚强,给人以力量,似乎更有一种光芒在闪烁。老师讲的是关于革命及其理想问题,老实说柳絮不怎么懂,一些词汇她是近来才听到的,譬如无产阶级、资产阶级、反革命分子、剥削、压迫、暴力、专政等等。虽然似懂非懂,但她清楚“资产阶级小姐”是不好的,这个词代表电影里面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令人作呕的女人。她联想到了自己的母亲,烫着卷发,身穿旗袍,脚蹬高跟鞋,和父亲曾频繁出入于灯红酒绿的歌舞场。她不知道别的同学咋看,反正她暗暗对号入座了,觉得老师似乎说得就是自己,脸颊发烫,不敢往讲台上瞅。要命的是偏偏老师就叫她起来解释什么是“资产阶级小姐”,她窘迫地按照母亲的形象描述了一遍,不管对不对,就那样说了。老师说,不全面,这只是表象,关键是思想。资产阶级是以极端个人主义为核心的一种剥削阶级思想意识。主要表现为唯利是图、损人利己、尔虞我诈、腐化堕落等。我们无产阶级就是要摆脱被剥削、被压迫的地位,成为掌握国家政权的领导阶级。这位女老师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同学们,我本人也出生在一个资本家的家庭,在座的有些同学可能和我一样。虽然出身不由我们决定,但我们是新中国的革命青年,就要从思想上改造自己的世界观、人生观,反对剥削,反对不劳而获。只有这样,才能更广泛地团结起最大多数的人民群众,为实现无产阶级的最高理想——共产主义而共同奋斗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柳絮连时尚衣服都不敢穿了,改穿“列宁装”。这种公认的“苏式”衣服,显得既形式新颖又思想进步。再在列宁装的右上口袋插上一支甚至两支钢笔,则是有知识、有文化的象征。就连她脚上的皮鞋,也被来自革命家庭的同学指责为,你瞧瞧,这班上谁穿皮鞋?只有你这个资产阶级小姐。

    柳絮无地自容,放了学她赶紧让妈妈陪着到街上的门市部买了布鞋换上。

    留着短发的女老师不光说话好听,长得也漂亮,女孩子们模仿她的一言一行,男孩子们心里或多或少泛起了小小的涟漪。像张二这样的留级生,个头都比老师高了,嘴唇上一层浅浅的绒毛加上变粗的声音,本能地产生一种心动的感觉毫不奇怪。在班上留级的不止张二一人,还有两个比他还大些。按照过去,他们该到成婚的年龄了,有异样的想法很正常。但她是他们的老师,充其量他们只能在心里一番乱想,或者凸起的喉结有了下意识的吞咽动作。但每每课堂上即使再捣乱的男学生,一遇到留短发的年轻女老师,秩序格外的好。

    那一晚,张二是在胡思乱想中早早进入睡眠的。梦里有个女人向他走来,好像是女老师又像是柳絮,却似乎都不是,朦朦胧胧的,看得不甚清楚。她脚步轻盈,缓缓像风一样飘过来,眼看快要到他跟前了,又瞬间飘远了。若即若离,令他心都快蹦出来了。分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多情凝望,眨动的睫毛清晰可见……

    梦醒转,就从这一刻起,他知道自己长大了。

    暗夜里从远处传来阵阵悠扬的古筝,他知道那是柳絮在弹拨,悦耳动听。正因不懂得高山流水,他做不了她的知音。明知她是阳春白雪,和她相比自己纯粹就是个下里巴人,到头来只能做个镔铁匠,叮叮当当,但那不是音乐。

    可他心里有她,小小年纪的他管不住为她跳跃的一颗心。明知是奢望,他由不得要去想,哪怕时常能看到她的身影也就分外满足了。每每见了她,感觉很近,却又那么远。近到时常跟随在左右,充当她的保护神,不容她受到丝毫的伤害。远方有诗和音乐,但那不是他能企及的,远到一辈子都无法靠近。他也清楚自己的德性,知道那朵芬芳的花将来长大了不是为他盛开的。真到了那么一天,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挽住风流倜傥之人的臂弯,走出小巷,消失在他灼痛的视线里。

    昨夜下了一场秋雨,地上湿漉漉的,石子残缺了的路面有些积水。背着书包出了院子,柳絮边走边啃咬面包。到底是资本家的女儿,平常人家是不会有牛奶面包的。

    到了巷口,张二都在老槐树下已经等候了。几年来,从柳絮背上书包那天起,他天天都等在这里,和她一起去学校。

    虽说张二比柳絮早几年上学,小学时留了两级,到了今年秋季开学,柳絮上了初中,张二又蹲班了,两人成了同学。这让张二脸上挂不住,一度不想上学了,可父亲说,好歹还是再去混几年,灌灌耳音也多少能多学到点知识,不能像你老子,一辈子就当个镔铁匠,没出息。他父亲还说,现在是新社会了,有文化就等于有了一切,等过几年实在不行再到镔铁铺子里当学徒也不迟。

    他只好硬着头皮又去学校报了名。

    多年来在巷子里一起玩着长大,不知从哪天起,玩着玩着张二的心里就有了想法,且心思越来越稠。虽然他顽劣,但萌动的心思却摁不住,特别是看到柳絮越长越扎眼,那架势要超过她娘,他慌了。每每一见到她,二货张耀昌立马就很绵羊。柳絮尽管年龄还小,但由于家境好,从小营养跟得上,相比同龄孩子,她个头要高出一截,连胸脯也过早地开始发育了。

    走在路上,少年的情怀就像泛滥在天空里点缀着的几朵白云,轻盈盈地漂浮在这里那里,无处安放,懵懂的心底还不免泛起一点波澜,漾起一些涟漪。他怀揣千百般滋味,只是期许着,焦虑着,幸福着,也并煎熬着。他想起梦里曾经走进的女孩,尽管极力否认是柳絮,但每每见了柳絮都觉害臊,甚至都不敢对视她的眼睛。就凭自己这糟糕的学习成绩,那还有心思对她琢磨了,想想都臊得慌。

    走在路上,张二问柳絮:“听说你昨晚跟父母去看演出了?”

    柳絮回应:“是啊,军管会组织的,演员大多都是各行各界的人。我见到了叶叔叔,他演奏了一段小提琴,太动听了。”

    张二疑虑,“他是哪个?我咋从来没听你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你不知道,他是我爸爸的朋友,经常来我家。”柳絮一脸自豪。

    “是吗,难怪呢。”张二深感自卑。

    “叶叔叔是搞地质工作的,但他的小提琴拉得真叫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都是喜欢音乐的人,让我去听也分不出好坏。地质是干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我爸说就是找矿的,跋山涉水,很辛苦的。”

    “哦,那可真是。”

    提起了这话题,柳絮很兴奋地对张二说:“叶叔叔演奏的曲目叫《梦幻曲》,舒曼的,非常动听、极具色彩又耐人寻味。这是舒曼所作的《童年情景》中的一首曲子,叙述着人们童年时代的美丽的梦想,充满了浪漫梦幻的旋律,那婉转流连的抒情风格,使人不觉中被引入轻盈飘渺的梦幻世界。”

    张二哪里能懂得这些,自叹弗如,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小姐,说起来头头是道,自己只能望其项背,感觉两人就不在一个层次上。

    柳絮又说,“等哪天你到我家里来,我用古筝弹给你听,非常动人。”

    张二胡乱答应着,心想,你母亲那么厉害,我哪里敢去,被她轰出来可就丢人了。但他心里到底还是痒痒,他从没进过她的闺房,不知那是怎样温馨、舒适,充满香气的一方天地啊!

    终究他也没能去得了。

    这天和往日的早晨一样,柳絮走到巷口,没有见到以往准时在这里等候的张二,回头看一眼镔铁铺,门板还未开启,她不晓得他今天出了什么情况。想去敲门问问,但又不愿看见张二父亲那张冷冰冰的脸,只好打消念头,独自穿过街面往学校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到了上课时间,柳絮也没有看到张二的影子,他的座位空着。看来他是因昨天和别人打架被老师批评罚站,有意逃课了。

    令柳絮不知道的是,张二昨天打架的起因还是为了她,有个不学好的男生扒在厕所墙头偷看女生,被柳絮发现了,骂他臭不要脸,是小流氓,扬言要告老师。其实骂过了,柳絮并没有去告状,径直回了教室。谁知那男生嘴巴发臭,反而悄悄嘟囔,骂她是婊子养的,这就是他的不对了。正巧这话被如厕的张二听见了,哪里肯饶过,抬手就给了男生几巴掌,这还不算,为了让他长记性,张二把那男生摁在了蹲坑,面朝黄糊糊的粪便,看他以后还敢再嘴臭。那男生也是个怂蛋,连反抗的举动都不曾有。在张二松手后,那男生杀猪似地嚎叫着反倒跑去告老师了,说张耀昌平白无故打他,还让他吃厕所的屎。果不然他的嘴角粘上了坑边的粪渣,老师不得不找张耀昌的不是了。张二痛快地承认了,但他始终没有说出缘由,绝不能再把柳絮扯进来,何必让她再遭同学们的议论。

    这一天旷课的张二和几个小叫花子去了寒山,他听高年级的学生说,在寒山上能捡到子弹壳,他兴趣来了,认为这比上学有意思得多。

    但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,各个通往寒山的路口都有解放军把守,他们根本上不了山。他死皮赖脸地和当兵的磨缠,倒是说了实话,就是想捡几个弹壳玩,绝不闯军事禁地。当兵的说,山上正在清理马家军的弹药,弹壳也不能捡,要回收到军工厂重新回炉制造子弹。

    张二没脾气了,领着小叫花子们往回走。

    在山下的一片草丛里,他们意外发现了一只野兔,顿时精神头又来了,一阵围追堵截,野兔在劫难逃。当一股青烟在干涸的排洪沟里升起时,他们就着柴草烧烤起了野兔,不长时间,四周飘忽起浓浓的肉香味。

    估摸着快到放学的时候了,张二拽过书包对那几个小孩说了句,“你们玩吧,我得走了”,撒腿就往回跑。

    旷了课的他不敢早早回家,索性爬在离家不远的树上掏鸟窝。树上倒是有个鸟巢,但里面是空的。这个季节自然连鸟蛋都不会有,他也没有把那个鸟儿辛苦搭起来的窝给毁了。其实爬的高主要是想看见放学走来的柳絮,这样他可以前后脚与她一起走进槐树巷,父母还以为他放学了。

    果不然,柳絮远远走来。

    突然,枪声在街面上响起,透过树枝的缝隙,张二寻声望去,见皮匠曹从巷口跑出,后面有公安人员提着枪追撵。他不知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好玩。刚才那枪声就是从皮匠曹手里响的,嘿,看不出这老家伙还会这一手,想不到他的皮货铺里居然还藏了枪。公安人员还击了,皮匠曹一个趔趄向前扑倒了。但紧接着他又爬起来继续瘸着腿往前跑,回头再次射出子弹。看来公安人员是不想打死他,要捉活口,虽有还击,但都是往老皮匠腿上打。想必老皮匠是再次中了弹,咚地跪下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放学了的柳絮从那边走来,还未弄清怎么回事,就被狗急跳墙的皮匠曹猛然跳起给劫持了。皮匠曹虽受了枪伤,但从他的身手来看,以前是有过专门训练的,几个跨步过去就把柳絮的脖子揽住了,枪对准了她的脑壳。

    “不许过来,否则我杀了她。”穷途末路的皮匠曹与追捕而来的公安人员对峙上了。

    张二惊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,柳絮更是吓得脸色煞白。

    “你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,缴枪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。”公安人员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“投降也活不了,临死我找个垫背的。”皮匠曹眼里冒着杀气。

    张二清楚地看见皮匠曹眼里绝望的神情,不能,他怎么能这样,混蛋,太可恶了,绝不能让他害了柳絮。可臭皮匠手里有枪,那可不是吃素的。张二抱着急于要救柳絮的心态,不假思索从怀里掏出了弹弓,面对穷凶极恶的皮匠曹,拉展,瞄准,松手,飞出的石子就像出膛的子弹,射向皮匠曹,直接无声地击中了皮匠曹露出的左眼。疼痛中,老皮匠一哆嗦,持枪的手松懈了。刹那间,身手敏捷的公安战士猛然一跃,皮匠曹和柳絮都被扑倒了。不知是枪走火了,还是垂死挣扎的皮匠曹在跌倒中有意扣动了扳机,子弹呼啸着直冲树上的张二而来。好在弹道有些偏,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,片片树叶纷纷坠落。

    皮匠曹停止了反抗,左眼鲜血涌出。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,以往就知道那个二货弹弓玩得好,没想到终了栽在这小子手里。他绝望地哈哈大笑:“张二,你小子有种,为了柳姑娘出手这般很,老子佩服你。”

    就在大家不明就里的时候,张二从树上跳了下来,手里晃动着弹弓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惹了我,活该!”张二脸上洋溢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得意神情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柳姑娘将来会属于你吗?傻小子,别痴心妄想做白日梦了。”皮匠曹冷笑。

    直到这会公安人员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,“小伙子,好样的,出手之快,一点都不含糊,将来是个当兵的料。”

    张二也不谦虚:“会的,我迟早是要当解放军的。”

    事后柳絮充满感激地冲张二竖大拇指,有你的,真厉害。张二满脸自豪,那是,我是谁,我是张二呀!

    随后公安局派人给张二送来了锦旗,夸奖他机智勇敢,有勇有谋,面对敌人的疯狂毫不手软。同时公安局还还向他所在的学校写了表扬信,一时间张二在校园里风光无限。

    有了这一荣誉,镔铁张逢人就夸儿子,那得意劲就像儿子真是抓了特务的英雄,脸上有光。当然张二的确是好样的,公安局给予了他奖励,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对他另眼相看了。

    出于感激,黄云香特地买来了冠生园的糕点,还有张二爱吃的杜记酱猪蹄等一大包吃食,打发柳絮送到了镔铁铺。好在那天镔铁张不在,柳絮在张二的屋子里呆了好长时间。这种求之不得的机会张二倍感珍惜,反倒从家里找出好些吃的款待柳絮。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对柳絮保证,为你我一切都敢豁的出去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柳絮笑了,没那么严重,我能有什么事要你这样,只不过正巧被老皮匠碰上了而已,只能怪自己倒霉,总不能什么坏事都让自己遇见吧。

    老皮匠被抓,直到这会,巷子里的人才知道,这老家伙原来是个特务,这些年隐藏在槐树巷可真够深的,没看出来。

    云裁缝吓得腿肚子都颤了,想不到交往了数年的这个男人竟然是这样的原形。她后来也被公安人员叫去问了话,不是同伙,她自然什么都不知道。从这以后云裁缝学乖了,除了一门心思给人做衣服,再也不和男人们乱开玩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