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嘉靖的关注(一更)
作品:《大明神探1546》 最新网址:www.xs.fo</p>就在国子监风起云涌的一个时辰前。
紫禁城内。
锦衣卫舍人陆炳穿过重重宫门,目光低垂,神色恭敬,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谨慎。
宫墙高耸,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这座皇城的威严与肃穆,绝非昔日的兴王府可比。
他自然也不能如兴王府那般,常常跟在大自己四岁的朱厚熜屁股后面玩耍。
越是曾经有亲密的关系,越要讲究君臣尊卑之别,行至乾清宫前,陆炳这才微微抬头,只见殿前侍卫林立,甲胄鲜明,刀戟森然,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衣冠,随后就见一位圆脸内侍迎了出来。
这个内侍叫黄锦。
在兴王府期间,就担任世子朱厚熜的伴读,负责日常侍奉与文书事务,与陆炳也最是熟悉不过。
黄锦其实并不负责迎送官员,但每次陆炳入宫,派来相迎的都是黄锦。
由此体现出来的,自然是天子对他们这些王府旧臣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得见故人,两人视线交流了一下,都感到心头一暖,却都以更加谨慎的姿态走入殿内,跪拜行礼:“臣陆炳,拜见陛下,圣躬万福!”
御座之上,年仅二十四岁的朱厚熜端坐如松,身着明黄龙袍,头戴翼善冠,眸光深邃如潭,仿佛能看透人心,却又让人捉摸不透:“陆卿免礼,一路辛劳,此番有功,赐座!”
陆炳起身,依旧低眉顺目,没有丝毫逾矩:“为陛下分忧,乃臣应尽之责,万不敢居功!”
朱厚熜的轻笑声传来:“你啊,越来越拘谨,王妈妈回府后,没有告诉你,如何与朕亲近吗?”
王妈妈就是陆炳的母亲王氏,嘉靖帝生父朱祐杬往日就喜欢以某姓加妈妈指代乳母,此称呼也被嘉靖延续,他称呼生母为阿母,称呼乳母为某妈妈。
但恰恰是这位王妈妈,上次入宫回家后,就告诫儿子陆炳,万不可因昔日的亲近,在陛下面前有半分失礼,陆炳显然牢记母亲的嘱咐。
朱厚熜语意里虽有责怪,声音却是十分轻松:“说一说此次南下的见闻吧!”
“是!”
陆炳开始讲述一路的所见所闻。
不比回京时几乎都是走水路,陆炳从京师下到广东时,诸多留意,见识了不少天灾人祸,民不聊生。
出京前,他对于如今朝堂推行的度田清丈,一条鞭法,还有些不以为然。
回京后,却觉得必要至极。
更是钦佩至极。
当然,他钦佩的不是张璁、桂萼、方献夫、霍韬这些执行者,而是端坐于龙椅上的大明君父,九州万方的统御者,当今的陛下。
朱厚熜刚刚继位时,陆炳才十岁,面对朝堂上的衮衮诸公,天潢贵胄,生出的只有由衷的畏惧与茫然,根本不敢反抗。
那个时候,年仅十四岁的朱厚熜,就面临着群臣的施压,要他以太子的身份从东安门进入皇宫,成为太子之后再继承皇位。
换成陆炳,面对三朝老臣杨廷和的意志,礼部尚书毛澄的逼迫,肯定是稀里糊涂地答应了,反正都是要当皇帝。
但他却根本意识不到,名不正则言不顺,当以皇帝的身份进入皇城,就是皇权的绝对代表,大明朝无可置疑的权力核心,而以太子的身份入皇城,则要受到摆弄与操纵,甚至会有废立之危。
年仅十四岁的朱厚熜断然拒绝了群臣的提议,站到了一众权势滔天的老臣,和深宫里那位威风了数十载的张太后对立面。
最后屈服的却是太后与群臣,因为占理的确实不是他们,吓不住一位十四岁的半大少年,吃瘪的就是他们。
这位年少的天子,从那时起就显露出非凡的才智与决断,而今短短十年间,那群欲与新帝争锋的臣子,不仅被扫出朝堂,依旧年轻的天子,还要发动改革,改变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!
陆炳也坚信,天子能改变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!
而朱厚熜平静地听着各地的民情,尤其是河南爆发的大规模蝗灾,蝗虫弥空蔽日,啃食禾苗至根茎皆尽,眉头越皱越紧,末了冷声道:“民生多艰之际,各地还有那么多贪官胥吏盘剥百姓,加重灾民负担,这败坏的吏治,早该整顿了!”
陆炳心里十分赞同,表面上却是沉默,锦衣卫只对天子负责,充当耳目眼线,但具体执政还是要交给内阁六部的朝臣们,他不该也不能多言。
当然,有些事情可以引导,比如那件围绕着合浦珍珠的大案。
朱厚熜听得目露寒光,冷冷地道:“王世芳,房塌方!这等卑劣之徒,有何资格取世芳之名?和当年的毛贼一样,都是伪君子!”
天子的心眼,有时候也是很小的。
比如杨廷和的儿子杨慎,朱厚熜虽然没有杀他,却把这个大才子贬到云南之地,还时常问起杨慎的近况,每每听到杨慎过得很不舒服,“老病”,朱厚熜就觉得很高兴。
历史上整个世宗朝,一共有六次大赦,杨慎最终都没能回到家乡,按大明律,年满六十岁的罪臣可以赎身返家,但无人敢受理杨慎的申请,最后客死他乡。
同样的道理,王世芳是毛澄的女婿,一辈子就别想翻身。
陆炳终究是了解这位的性情,所以特意以这个为切入点,还提到了王世芳这位提学对于院试成绩的把控。
果不其然,听说王世芳以提学之权,将海玥的院试成绩定到了最后一名,朱厚熜也回想起当年面对毛澄,强迫自己改换生父时的绝望与悲愤,对于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学子遭到如此不公,竟有了些许的共情。
“海玥……琼山海玥……就是此人识破了安南刺客的诡计,救下了整个使节团?”
陆炳精神一振:“是!”
可下一句,朱厚熜就别有深意地看了陆炳一眼,微笑道:“此人与你们锦衣卫一同北上,来了京师?”
陆炳心头一凛,举荐有方的得意瞬间褪去,赶忙道:“臣冒昧,不忍此等才干埋没,确带入京师,如今或在国子监进学,他不愿靠旁人入学,臣也不知……不知……”
朱厚熜淡然道:“你做得不错,为国举才,理应如此!”
陆炳身体一颤,背后已是冷汗淋漓。
以前只是听母亲的话,不敢有半分失礼,刚刚那一瞬间,才深刻地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可怕。
这位大明天子或许还当自己是儿时的玩伴,有一份区别于其他臣子的情谊,但若是自己也这么想,下场绝对会很惨!
对于心腹稍作震慑后,朱厚熜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:“你啊,从小老实,可别被利用了,尽帮着别人说好话!”
陆炳却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!臣以为,海玥确有才干,且是性情中人,嫉恶如仇,有侠义心肠,并未利用臣!”
陆炳真正视海玥为友,正是揭晓了自己与这位天子的亲密关系,对方依旧如故开始。
这样的人太少见了,是真正的君子,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。
所以此时此刻,陆炳也愿意为对方担保,以免反倒因自己的举荐,在天子眼里落得个攀附权贵的恶劣印象。
“哦?”
朱厚熜有些诧异,终于提起了真正的兴趣:“你这么看好此人?仔细说说,他在广州府时与你的接触?”
“是!”
陆炳再度松了口气,将广州府两人共事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道来,朱厚熜正听得津津有味,就见另一位内侍快步来到身边,低声禀告了一番。
“国子监发生了凶杀?桂阁老之子害了武定侯的内弟?”
朱厚熜马上抛下闲情逸趣,眼神沉凝起来。
大礼议新贵的五位核心人物:
张璁、桂萼、方献夫、霍韬、郭勋。
这五人都是他如今执掌朝政,推行改革的得力臣子,彼此间的关系也很好,“方议礼时,五臣同心排异议,相得欢甚”。
但身为天子,他自然不愿意看到这五位本就因为同一起政治事件晋升高位的臣子,私下里再抱成一团,成为又一个尾大不掉的杨廷和集团。
所以去年,朱厚熜有意敲打,纵容反对派对张璁和桂萼的攻势,将之罢免,然后立刻进行调查,查明他们是被冤枉的,指控纯粹是污蔑,把反对派包括杨一清给清理出内阁,又将张璁桂萼官复原职。
即便是阁老,经过这般大起大落,也是诚惶诚恐,战战兢兢,对待他这位君父,更是感激涕零。
朱厚熜对此很满意。
但他可以敲打自己的宠臣,却不容许别人也这么做。
现在桂萼的儿子,居然害了郭勋的内弟?
朱厚熜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背后作祟,要离间他左膀右臂的关系,让推行本就艰难的改制彻底崩溃!
于是乎,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声音回荡在乾清宫内:“此番广州府盗珠一案,你破获有功,赐绣春刀,巡视国子监,以平复风波为上,若发现有贼人从中兴风作浪,拿入诏狱,严惩不贷!若桂萼和郭勋因子嗣冲突,你替朕告诉他们,‘勿启内衅,免贻外笑’!”
陆炳心悦诚服,俯首领命:“臣遵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