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一动不如一静(一更)

作品:《大明神探1546

    最新网址:www.xs.fo</p>当晚。

    严世蕃赶在宵禁之前,匆匆返回了国子监,来到自己的斋舍,正好见到海玥打了一盆水,放了进来。

    说实话,京师这天气确实太干燥了。

    冬天就不说了,受蒙古高压控制,西北风强劲,湿度极低,文人笔记里,常有“风沙蔽日,唇裂手皴”的记载。

    夏天也不好过,受季风影响短暂多雨,但蒸发量大,室内有时候既闷热又干燥,十分难熬。

    所以富贵人家在厅堂常置青铜水盆,被称为“润气盆”,再用陶瓮埋地,正房地下做储水装置,通过缓慢蒸发调节湿度。

    还有回廊水槽,比如武定侯府就有这种设置,在游廊檐下设石制导水槽,雨天蓄水,晴天蒸发,当然最好的是地窖藏冰,夏季取用,置上冰盘,满堂生凉。

    以上设施,国子监内都没有。

    所以不少家庭条件好的监生,是不住在这里面的,觉得条件太艰苦。

    海瑞和林大钦倒是甘之如饴,虽然比起之前租借的房子确实小了些,可不要钱啊,对于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出来的,免费的就是好。

    严世蕃虽然骨子里极为羡慕那些权贵子弟花天酒地的生活,但也过惯了清贫日子,立刻上前帮忙。

    等收拾完毕,他凑到海玥耳边,低声道:“家严也赞同我们的分析。”

    海玥微微点了点头,同样低声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严世蕃摩拳擦掌:“这次一定要想个办法,让那老物彻底失去圣眷!”

    郭勋的目的,是通过自污,让嘉靖相信有朝臣三番两次对他污蔑,是对人不对事,目的就是要扳倒郭勋这位天子的亲信,如果计划成功,那么在朝臣中就无敌了,因为他无论做什么恶,闹到嘉靖那边,都变成了别人有意针对,岂非立于不败之地?

    而严世蕃心心念念的,就是揭穿对方的阴谋,让嘉靖清楚,且不说上一次李福达之案,至少这一回,郭勋正在明明白白地算计这位天子。

    当然,以帝王的多疑,只要确定这次是算计,上回案情的信任肯定也会瞬间崩塌。

    不过这一步要怎么做,还得仔细考量。

    虽然他们所做出的动机分析,符合目前的种种细节,但依旧缺乏证据。

    况且就算有了确切的证据,也不能直接揭露。

    不然的话,岂不是告诉皇帝,你的臣子在把你当傻子耍!

    到时候做坏事的郭勋不见得会被处死,但揭穿之人的下场肯定不会好……

    方才严嵩就反复嘱咐,此案绝不能伤及陛下的圣明,千错万错都是底下人的错,严世蕃一路上就在不断思考。

    另一边,海瑞和林大钦刚刚住进来,还是兴奋期间,聊天欲望极为强烈。

    而严世蕃厉害的是,手枕着脑袋,竟然时不时地回应着,作为室友的话头一个不落下,同时双目闪烁,疯狂思索着,半晌后凑过来:“我们可否邀请陆舍人参与……”

    海玥直接摇头:“不可!”

    严世蕃其实也是试探,他隐约感觉海玥不会借用陆炳的关系,此时听了回答,心头彻底一定。

    海玥不愿意连累陆炳,以这样的人品,也不会出卖自己,他自然觉得安心,低声说出真正的思路:“我以为,鹞子班是郭勋最大的破绽,那伙江湖人桀骜难训,眼中只有钱财,根本不可控!”

    海玥微微颔首: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严世蕃道:“那不如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海玥细细听完,都下意识瞥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你小子之前幸好存在感不强,这般睚眦必报的性格,如果存在感强了,势必与人结仇怨,京师还不到处都是凶杀案?

    严世蕃见对方惊讶,眼角也流露出一抹得意来。

    他一向认为自己聪明绝顶,对外低调是静候表现的时机,而不是真的一辈子唯唯诺诺,只是此前追查案情时,处处都不如这位,心里难免憋着一股劲,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:“十三郎可有补充?”

    海玥不得不承认,对方的计划既有诡谲狡诈之处,又稳狠准,直指要害,还能牵扯到一批仇视之人,确实符合严世蕃的性格,只是对方似乎忽略了一点:“东楼,我们见过那位韩鹞子,你觉得此人受审后,会护住我们么?”

    严世蕃脸色立变,猛地坐起,声调上扬:“当然不会!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海瑞和林大钦看了过来,海玥示意无妨,平静地道:“我们是正常追查案情的后续,坦坦荡荡,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?”

    严世蕃急道:“可韩鹞子不会这么说,如果事后他对锦衣卫胡言乱语,攀咬我们,又该如何?”

    海玥平和地道:“不如何,因为我原本就准备将案情进展,禀告给锦衣卫,包括去天桥见韩鹞子的这一段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刚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严世蕃先是一奇,然后马上意识到,将陆炳拉进来,和正常告知锦衣卫案情,确实大有区别,若有所思地道:“郭勋是自作聪明,算计得太多,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?”

    “不错!”

    海玥露出微笑:“这个时候,一动不如一静啊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桥鹞子班,韩鹞子用黑布蒙着眼睛,同样静立不动。

    突然间,他的耳朵耸了耸,胳膊一抬,不见作何动作,数道流光就飞了出去,直直地钉在数丈开外的活动靶子上。

    拿着靶子移动的,正是之前表演飞刀绝艺的汉子,飞奔到面前,流露出浓浓的敬仰:“师父神功盖世!”

    “这算什么?”

    韩鹞子摘下黑布,看着靶子上的飞刀,有些意兴阑珊:“老喽!老喽!想当年,为师就是靠着这一手绝活,从官兵堆里杀了出来,嘿!他们想要抓我,还嫩了些!”

    飞刀汉子愈发敬仰。

    这位师父最喜欢吹嘘的,就是宁王府的时期,他是如何受到宁王的宠幸,后来宁王府轰然倒塌,他又是怎么逃出生天,甚至遇到小股官兵想要劫掠,一手飞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。

    弟子们起初听得是心惊肉跳,江湖人喜欢吹嘘过往的光辉事迹是常态,但这位三句不离宁王府,宁王是反贼啊,这是能说的么?

    可又不得不说,韩鹞子这副做派确实唬人,徒弟都吓得半死,外面的人更是慎重,甚至脑补出他背后早有朝堂庇护,鹞子班也是某位大人物养在外面的打手,敢于招惹的人反倒少了,帮派实力极速壮大,如今俨然是京师的地头蛇,响当当的一方势力。

    于是乎,弟子们对于师父也是又敬又畏,此时飞刀汉子正在恭维,另一位矮脚汉子迈着小短腿飞奔过来,却是之前说书的那人,兴奋地道:“师父!师父!有消息了!街头巷尾开始传贵人的丑闻了!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韩鹞子顿时一喜,那可是关系到两千两的买卖,把飞刀一抛,险些扎徒弟身上:“谁的丑闻?怎么说的?”

    矮脚弟子道:“具体是谁没有说,只传是一位顶尖权贵,地位超然,家中内宅爆出丑闻,疑与侧室之子有关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这个了!压下去!”

    韩鹞子毫不迟疑,大手一挥,好似整座京师的无冕之王。

    事实上,每个时代,确实都有民间舆论的聚集地。

    唐朝有坊市,宋朝有瓦舍,明朝就是说书与杂耍了。

    市井中的茶馆说书人、话本作者、民间抄报人、杂耍傀儡戏等,通过故事传闻的方式,能让百姓在短时间内形成舆论共识。

    而士绅阶层,更是通过诗文、讲学等途径引导舆论,如六十多年后的明朝东林党人,就是通过民间讲学扩大影响,形成在野清议集团,张居正执政期间,也曾下令封闭全国书院,禁止讲学,为的就是强行控制舆论,但毫无疑问这种方式收效甚微,甚至起到了反效果。

    没办法,古代朝廷对舆论的管控方式,向来比较缺乏,想要管控民间舆论,唯有下沉到民间,找到基层的市井组织。

    “鹞子班”就是这样的组织。

    当然,无论古今中外,一旦事情传开,形成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,想要将舆论完全压下,那是白日做梦,甚至越压,大家越相信是确有其事,顶多做出一定程度的引导和偏向。

    但如果事情刚刚传播,大部分人还不知道,这个时候只要将源头控制住,就能立刻将火苗扑灭。

    两千两银子,就是这个作用。

    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,但对于那位胆敢插手吏部选官与工部工程的顶尖勋贵而言,毛毛雨啦!

    耍飞刀的弟子道:“师父,这传言是不是宽泛了些?”

    “顶尖权贵……内宅丑闻……不是那位还会有谁?”

    韩鹞子觉得不会有错,再者错了也没事:“若是别的勋贵有丑闻,必然也不想暴露出去,大不了老子白送一个人情便是!”

    赶来报信的矮脚弟子立刻开始大吹法螺:“师父英明!师父英明!”

    韩鹞子得意一笑,却又关注重点:“别忘了查明源头,到底是谁率先传出来的?”

    矮脚弟子道:“现在消息在皮条胡同,显然是那些妓子口中流传的,田师弟在那边盯住,很快能抓到第一个传话的!”

    韩鹞子道:“找到人后,立刻抓回来,别说是头牌,就是女状元,也照拿不误!”

    “是是!俺最爱这等事!”

    矮脚弟子满脸笑容,恶行恶相:“女状元啊,俺还没尝过那个滋味呢!那些教坊司最是可恨,瞧不起俺们这等人,便是使了银子,也见不到那等仙子似的人物!”

    “什么仙子,不过是妓子!”

    韩鹞子嗤笑,拍了拍胸脯:“你师父我平生最不喜欢浪费,当年在宁王府时,宁王赏赐的佳肴,每一粒为师都要吃得干干净净,等为师先用了,你们再去排队!”

    这一下飞刀弟子的都兴奋了,一起吸溜吸溜,期待着轻身术最好的田师弟回归。

    然而左等右等,田师弟不来。

    右等左等,女状元不见。

    直到夜幕降临,皮条胡同的生意应该好起来了,这个时候想要掳人都不再方便,别说两位弟子,就连韩鹞子也意识到不对劲了,皱起眉头:“你们两个去看看,若是出了事,就报出为师的名号,我倒要看看,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两名弟子立刻领命,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韩鹞子重新蒙上布,继续修炼绝技。

    他有一句话倒是没有说谎,随着年岁的渐长,武艺下降得越来越明显了,令他甚为不安,武艺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,绝对不能放下。

    可这回,片刻之后,一连串凌乱的步伐声就传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师父!师父!!”

    矮脚弟子几乎是滚了进来,趾高气昂的表情再也不见,粗短的脖子前伸,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掐住,咯咯了半响,才挤出一句肝胆俱裂的话来:“不好了!锦衣……锦衣卫把我们围起来了!!”